《参考消息》特别策划：“战疫：观察与镜鉴”专题报道之一百一十四
新冠疫情凸显美国领导力下降——专访日本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津上俊哉
文/本报驻东京记者杨汀
原日本经济产业省官员、日本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津上俊哉近日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,新冠肺炎疫情暴露出的问题不在全球化本身,而是全球化的进展速度超过了人们,尤其是发达国家人们的心理容忍度,以及未能对贫富差距扩大采取有效对策。
他说,美国维持世界秩序和提供国际公共资源的意识和能力在明显下降,但当前也没有国家能取代美国。世界正朝所谓“零大国”时代发展。
日本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津上俊哉（资料图片）疫情影响堪比年大萧条
《参考消息》:有观点认为,新冠肺炎疫情对世界经济的冲击超过了年金融危机,甚至将其与年大萧条相比。您如何看待上述观点?
津上俊哉:如果将世界经济比作人的身体,年金融危机可以说引起了心肌梗塞,而新冠疫情则可以说是引发了多器官功能衰竭。年金融危机导致相当于血液的资金循环阻塞,而新冠疫情则导致全世界很多经济活动不得不停滞,影响更为广泛且严重。多器官功能衰竭也很可能进一步引发心肌梗塞。金融市场由于3月疫情蔓延而暴跌之后,相关国家出台了量化宽松政策救市,使得金融市场现在可以说是处于小康状态。但如此多的实体经济活动停滞下来,今后金融市场要保持小康状态是不可能的。因此,疫情的影响很可能发展为实体经济和金融经济综合征。
年的大萧条是由美国股市泡沫破灭,随后各国扩大贸易保护主义而造成的。泡沫经济的破灭虽然伴随着阵痛,但某种程度上有预测的可能性。但是新冠肺炎疫情如果再持续半年或者一年,经济活动的停滞就会看不到出口,可能导致比年大萧条更为严重的后果。
此外,当前破坏自由贸易的壁垒和报复措施增加,也与大萧条时代类似,后果更加不堪设想。
《参考消息》:您认为新冠肺炎危机将以什么样的形式平息?平息之后世界经济会否迅速回归正常?
津上俊哉:目前无法预计新冠肺炎危机何时才能平息,其影响和结果根据平息所需时间,也将大为不同。可以确定的是,各国的财政都受到重创。财政支撑今后经济和人们生活的能力会减弱,应对左右人类未来的世界性课题的能力,如下一次全球性流行疾病和气候变化等问题的能力也会被削弱。
在危机中寻找机遇,应对疫情并从中吸取教训,可能对新技术和新商业模式的开发,以及人们生活方式的改进等会有所推动。
全球化速度超出心理承受
《参考消息》:新冠肺炎疫情在世界蔓延是否凸显出全球化的弊病?您认为今后全球供应链是否会重组?
津上俊哉:全球化是技术进步和基础设施完善的结果,以劳动力为首的生产要素价格在世界范围内趋于平均化,是必然趋势。我认为全球化本身没有问题,也不能说没有全球化就不会发生世界性流行病,比如年大流感在世界范围暴发。问题不是全球化本身,而是全球化的进展速度超过了人们,尤其是发达国家人们的心理容忍度,以及未能对贫富差距扩大采取有效对策。
如果对贫富差距放任不管,它就会加剧；不采取措施,就会引发战争、大恐慌、世界性流行病、颠覆性的革命运动等,经济社会将由此荒废。有观点认为,人类的历史就是以灾难为契机,对贫富差距进行强制性修正的历程。
《参考消息》:有观点认为新冠疫情凸显出零部件供应链和出口依赖中国的风险,各国将加速摆脱这种依赖。对此您如何看待?
津上俊哉:供应链全球化的情况下,如果特定产品的生产过度依赖于特定国家或地区,一旦发生紧急事态,就会发生供应链断裂。日本最近几次大地震和强台风等灾害发生时,也痛感这一点。这样看来,某种程度的分散投资是自然而然的。新冠肺炎疫情在中国暴发前,因劳动力价格上涨等原因,产业海外转移就已经发生。
《参考消息》:新冠疫情暴露出各国对全球化的世界缺乏合作管理的能力,各国的协调能力与全球化的进展不相匹配。您认为应如何推动全球化更加健康发展?
津上俊哉:美国维持世界秩序和提供国际公共资源的意识和能力,都在明显下降,但当前也没有国家能取代美国。世界正朝所谓“零大国”时代发展。我期待中国能在“零大国”时代承担提供国际公共资源的角色,也赞赏中国正付出的努力。但同时我认为也存在某些问题:其一,政府的经济力量太强大,资源分配不全是由市场来决定；其二,中国人、中国整个国家都有一种过于强烈的意识,即要赶超,成为世界第一。希望中国认识到,该目标有可能动摇世界秩序,特别是使当前秩序的领导者美国陷于不安的危险性。
刊于《参考消息》年4月29日第11版
编辑：连国辉